正文 10、计划

作品:《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

    尘埃落定,沈宜秋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自从她和宁十一郎的亲事议定,沈老夫人便不怎么管她。

    既然不能光宗耀祖,那她在祖母眼中便与一着废棋无异。

    沈老夫人连女则、女孝经和列女传也不叫她勤加温习了。

    祖母的放任自流带着点讴气的意味,谁知却正中了孙女的下怀。

    除了每日例行的晨昏定省以外,沈宜秋便窝在小院里,或者翻翻棋谱,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做些足衣、 帕子、香囊之类的小件绣活。

    她的女红稀松平常,但纹样配色上总能独出心裁。

    比如寻常的对鹿纹,偏在角上绣一篷细碎的野花,在一色的连珠纹里嵌一颗反色,或者将叶变作红色、将花变作绿色,甚或在好好的宝相花中间绣一张猫脸。

    大约大事上谨小慎微、墨守陈规的人,才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找补一下。

    上辈子郭贤妃常挑剔她的女红不合式样,张皇后却爱煞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还请托她画了不少花样子。

    想到张皇后,沈宜秋有些淡淡的遗憾,宫里虽有尉迟越、郭贤妃与何婉蕙这等讨嫌的,却也不乏可亲可爱之人。

    比如张皇后,他们与其说是姑媳,倒更像是知交,这一世却是无缘再会了。

    更多时候,沈宜秋干脆什么都不做,往廊下竹榻上一躺,看着婢女们忙里忙外,甚或只是伴着鸟声虫鸣,看看天边流云,便可适意地度过半日。

    上辈子营蝇狗苟过了头,这浮生半日闲便显得难能可贵。

    这一日,沈宜秋闲来无事,歪在东轩的黑檀木小榻上,见婢女湘娥正研香粉、打香篆,忽地来了兴致,坐起身挽起衣袖道:“我来打。”

    打香篆是桩巧活,填香不可太实,亦不可太松,把项香模翻覆倒扣时不可有半分犹豫,须得眼明手快、一气呵成。

    没有成百上千回的练习,打出的香篆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糊成一团。

    小婢子们一听小娘子要打香篆,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看热闹。

    沈宜秋从盒子里挑了个寿字模,素娥疾呼:“小娘子莫要托大,这字最是难打。”

    沈宜秋冲她眨眨眼,老神在在地挽起袖子,执起香匙,舀起香粉往篆模里填,填一层用指腹轻轻压平,直至填满。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皓腕果断又灵巧地一翻,将香模往银鎏金莲瓣纹的盘炉上迅速一扣。

    一个清晰可辨的篆书寿字便宛然出现在盘中,一分不多,一分不缺。

    围观的小婢女们忍不住拍手叫好,湘娥和素娥目瞪口呆,他们小娘子何时学会这一手的

    沈宜秋笑着放下篆模,在婢女递来的银盆里浣了浣手。

    尉迟越喜欢篆香,她上辈子为了投其所好暗暗苦练此道,打的篆字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可惜刚练得一手绝活,便赶上何婉蕙入宫,到底也没用上一次。

    如今时过境迁,再回想起来只觉有些好笑。眼下施展出来博婢女们一番瞠目结舌,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沈宜秋接过帕子揩了揩手,正要叫湘娥燃香,便听门口有人道:“七妹好手艺,凭着这手绝活,专给人打香篆怕也能发家了。”

    沈宜秋掀了掀眼皮,看向来人:“四姊说得是,技多不压身。”

    沈四娘原本要看她恼羞成怒,谁成想她混不在意,顿觉没趣。

    沈宜秋懒懒地起身,叫婢女看座奉茶:“不知四姊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沈四娘道:“我来贺七妹觅得佳婿,七妹小小年纪懂得为自己筹谋,阿姊自愧弗如。”

    沈宜秋不把她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阿姊过谦了,论运筹帷幄,谁也无法与阿姊相较。”

    沈四娘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挤出个微笑:“七妹喜得良缘,阿姊一是来道贺,二是来与你添妆。”

    说罢吩咐婢女将几段绫锦并一只木匣奉上。

    沈宜秋道:“倒叫阿姊破费。”说罢叫素鹅收了。

    沈四娘没有便走的意思,饮了一杯茶,放下碗,突然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嘴脸:“阿姊素来爱说玩笑话,不讲究分寸,往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七妹见谅。”

    沈宜秋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绝不相信她会真心悔过,故而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沈四娘没料到她是这样油盐不进,微露尴尬之色。

    不过只是一刹那,她便重整旗鼓,接着道:“原以为妹妹必定会选入东宫,谁知偏巧发起疹子来,三姊倒是个有福的。”

    沈宜秋一听,便知她这次来究竟所为何事。

    如今她的亲事已经定下,宁老尚书虽是正三品,但眼看着要致仕。

    宁家在朝中青黄不接,宁十一郎没有功名在身,这门亲事算不得多值得艳羡。

    因此她四堂姊的矛头转向了沈三娘。

    果然,沈四娘幽幽地叹了口气:“我道三姊是个持重谦退之人,可自那寻芳宴后,她却时露骄矜之色,自家姊妹自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可若真入了东宫,她这性子怕是要吃亏。”

    沈宜秋暗自哂笑,她这四姊是玩合纵连横呢,如今她嫁得不高,她便转而嫉妒起沈三娘。

    看似向她示好,实则以话相激,就是要挑唆她去寻三堂姊的麻烦。

    可她上辈子在尉迟越的后宫中什么手段没见过这点伎俩于她而言不过是孩童嬉闹。

    何况她对这些女孩儿家的明争暗斗毫无兴趣,要她说,这四堂姊就是吃太饱,闲得慌。

    沈宜秋笑道:“人各有命,阿姊方才说三姊是有福之人,想来不必多虑。”

    沈四娘又叫她噎了一下,半开玩笑道:“这人的际遇真是没法说,本来都是一样的姊妹,三姊若是入了东宫,往后就是天家之人了,姊妹相见还要跪拜叩首,阿姊真是替七妹觉得委屈。”

    说罢便紧紧盯着沈宜秋的脸,妄图找出不忿之色。

    沈宜秋却不以为然,笑道:“横竖也是四姊先拜,四姊不觉委屈,我又有何委屈。”

    说罢掩袖打了个呵欠:“实在抱歉,本想多陪阿姊坐一会儿,可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就犯起困来了阿姊且宽坐,妹妹少陪了。”说着欠了欠身,便起身往内室走。

    沈四娘呆若木鸡,这是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沈宜秋小日子过得怡然自得,却苦了尉迟越。

    自打那日在圣寿寺后山,看到妻子与宁十一郎私会,尉迟越便没睡过一个好觉。

    日间忙于朝政便罢了,一到夜里躺在榻上,沈氏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便搅得他辗转反侧。

    尉迟越难以成眠,索性不睡了,跑去书房阅览奏疏。

    女子是靠不住的,只有政务永不会辜负他日日如期而至,排山倒海般堆将过来,十分可靠,令人安心。

    太子殿下龙精虎猛,却苦了他身边伺候笔墨的小黄门。

    一夜两夜还罢了,连着一旬夜夜如此,谁消受得了

    本来伺候笔墨是个好差事,既轻省,又能在太子跟前混个脸熟,可如今却成了头一等的苦差。

    这日刚巧贾七贾八两兄弟当值,连夜守在门外。

    一个小黄门打帘子出来,贾七忙凑上前去,低声问道:“殿下又不成眠了”

    小黄门蔫头巴脑的,活像是霜打的茄子,苦着张脸:“看这光景,又得折腾到天明才能睡下。殿下还等着奴取书,失陪。”说罢提着灯快步走了。

    两兄弟面面相觑,良久,贾八压低了声音道:“阿兄,殿下莫不是还惦记着那沈小娘宁沈两家议亲的事,咱们要不要禀告殿下”

    自打那日从圣寿寺回来,太子殿下便没再打听过沈七娘的消息,要不要继续盯着沈府,尉迟越没个准话,他们也不敢问。

    为免他突然问起,兄弟俩还是留心着宁沈两家的风吹草动。

    宁家人谨慎,虽已议定了婚事,仍守口如瓶;而沈家人不觉这亲事值得夸耀,也未曾四处宣扬。

    故而两家议亲之事,尉迟越至今一无所知。

    贾七在弟弟后脑勺上削了一下:“你是不是傻一早说也就罢了,这时候再提,不是上赶着讨骂么

    “这事早晚能传到殿下耳朵里,咱们就装作一无所知,若是事发后追究起来,便告罪称当初疏忽,不曾打探到。殿下驭下宽仁,不会因此事重责,大不了再刷两回马厩。”

    贾八连连称是:“还是阿兄想得周到。”

    两人正交头接耳,忽听帘内太子道:“贾七,贾八,可在外头”

    两人心里有鬼,悚然一惊,稳了稳心神,急趋入内:“殿下唤仆等何事”一边偷觑尉迟越脸色,见他嘴角微弯,眉头松弛,连日来的阴霾终于散去,心下稍安。

    尉迟越捻了捻手中笔管:“这几日你们可曾留意着沈咳咳,沈府”

    贾七连忙将沈七娘的近况禀报了一遍,只略去两家议亲之事。

    尉迟越听说沈宜秋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里舒坦了些许。

    他屈指在一份奏折上点了点,对贾七道:“你去备车马,天一亮孤便要入宫。”

    吩咐完毕,他撂下笔,起身往寝堂踱去。

    他这几日却是一叶障目了。

    沈氏这一世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一时叫小白脸迷惑也不足为奇。

    她上辈子对他一往情深,又以身相殉,他自不能求全责备,为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苛责于她。

    不曾见过皎月的光辉,才会叫星辰的微芒迷了眼。

    只消让沈氏见上自己一眼,她就会知道,什么十一郎、十二郎、十三四五六七郎,全都是浮云。

    至于怎么见,他心里已有了章程。